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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越世界屋脊——滇藏文化带综合考察札记

横越世界屋脊——滇藏文化带综合考察札记

生命禁区的高原牧民
阿里地区的改则县地处“世界屋脊”之巅,平均海拔4700米以上。这里山高地寒、空气稀薄,生存环境十分恶劣,藏族游牧民在此生息劳作,对开发世界生命禁区作出了重要贡献。

汽车的抛锚使我们在罗波乡境内的一处山地过夜。山风扯衣,寒气逼人,海拔表指针在4800米。公路边幸好有巴桑达瓦一家,我们一部分人留在车中,一部分人投宿他家。在牛粪火的热炉旁,主人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讲述了这里牧民的生活。

这里有10户牧民,每家都有几百头羊和多少不等的牦牛。每天,牧民要赶着牛羊在空旷的草地上走很远的路,牛羊要啃一大片草地才吃得饱,夜晚回圈后的牛羊粪便是牧民们唯一的燃料。牦牛毛是做帐篷的好原料,奶可打制酥油,羊毛则是牧民每年的主要经济来源,只是今年羊毛价跌,影响了牧民的收入。

巴桑达瓦今年41岁,老婆曲珍37岁,他们有4个孩子。近几年来,他家的生活随着羊毛价格的提高好起来,一年四季能吃上大米、白面和青稞。想吃肉就宰只羊,一只羊吃一天就完了。巴桑达瓦除了在家里干活外,还外出参加修公路,这样又能多点收入。望着孩子们,他说,大儿子已13岁了,可没有上过学,我只能教娃娃简单的汉话,要能读书就好了,那样才会学到本事。谈起今后的打算,巴桑达瓦充满着希望,准备把羊发展到1000只,然后在公路边开个小食馆,把吃不完的粮食派上用场,牛羊也可宰了卖,有了钱就送娃娃去学校读书。

听着巴桑达瓦的话,我们都十分感动,在贫穷封闭的高原上,牧民们不仅开拓了生存的空间,而且还为下一代做着艰苦的努力。第二天,当我们告别巴桑达瓦家时,他一家人都站在帐篷前挥手送行……。

从牧人到商人的顿珠
我们到达改则县时,正是牧区剪羊毛、卖羊毛,外边商人们收购羊毛的繁忙季节。改则县是羌塘草原西端典型的牧业县。牧民们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剪羊毛,梳理、分等级,以等待那些头上盘着红毛线辫子的康巴商人来收购,并将卖羊毛的收入,购进酥油、青稞面、大米、食盐、衣物等过冬的物品。

就在这些收购羊毛的商人大军中,我们偶然碰到了不戴红毛线盘头辫的本地商人——顿珠。

39岁的顿珠,长得极为彪悍,典型的藏北男人,性格十分豪爽。改则县城边的戈壁上,一个接连着一个的商人们临时搭起的帐篷,既是住宿的房舍,又是进行交易的店铺。在一处帐篷里,我们与顿珠相识了。

热情好客的顿珠和他的伙伴们打起酥油茶,邀请我们吃着糌粑。空气中溢满着酥油香味,顿珠和我们聊起了他怎样从一个牧人变成一个商人的经历。

顿珠是改则县东措区的牧民,祖祖辈辈都在羌塘草原放牧,他自己就是跟在牛羊身后长大的。1978年,顿珠参军入伍,来到武警普兰县中队,一直干到1984年复员。普兰是西藏的一个重要边境口岸。在阿里地区,普兰人最会做生意。在普兰生活了6年的顿珠,耳闻眼见,受到了一些影响。回到牧区,看到乡亲们为一斤盐巴、一块方茶而常受外地商人们的欺骗,他萌生了自己跑生意的念头。凭借着在部队学过开车的技术,他到县城租一辆旧车开了起来。以1000块钱起家,不管刮风下雨,不论严冬酷夏,跑改则、阿里、日喀则,买来酥油、糌粑面、大米、食盐及日用品等,做起小本生意。他常常到那些罕有人至的牧区深处,到牧民的牛毛毡房里去送货,既方便了牧民,又从牧民手中公平地换回羊毛,再卖给康巴商人或到普兰去卖给尼泊尔商人。就这样开始脱离放牧,逐渐成了一个商人。

几年下来,他生意越做越火红,路子也越来越宽,跑遍了阿里高原、羌塘草原,跑出了前藏、后藏,甚至把生意做到了成都,做到了加德满都。去年他积攒了43万元钱买了一辆东风大卡车,更是如鱼得水。现在已有了几万元的流动资金,每年有一两万元纯收入。生意做得火爆,人缘也好,乡亲们都信赖他,成了东措区有名的“大款”。在他的影响下,仅东措一个区就有三、四百人在外面跑生意,打破了“牧人不经商”的传统观念,使商品交易在牧区日趋频繁起来,有效刺激了牧业和生产。

其实象顿珠这样的由牧人变商人的例子并不少见,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化,在人烟稀少的藏北草原和阿里高原,一批又一批促进商品流通的商人队伍正在发展壮大,这无疑是牧区社会的一个进步。

雪山下的边贸市场
普兰是我们西行阿里的最后一站,这里地处中、印、尼三国交界,为西藏边境口岸和佛教圣地之一。普兰有著名的“冈仁波齐”神山和“玛旁雍错”圣湖,由于神山、圣湖的神秘感和吸引力,使这里成为国内外旅游和朝圣者的圣地,同时也是各国商人聚居做买卖的地方。

从县城西南过孔雀河,翻过一个山岗便到雪山环绕下的唐嘎边贸市场。一进此间,便能听到边民们说的印度话、尼泊尔话、藏话和汉话。尽管语言不一,但并不妨碍相互做生意。一只小小的计算器是讨价还价和换算币值的好帮手,不过成交都以人民币来结算。据普兰县进出口商品检验局陈虎同志介绍,中国出境的物资主要是羊毛、盐和日用百货,印度、尼泊尔进来的主要是红糖、毛料和布匹,以及各种化妆品和手工艺品。1995年普兰县进出口贸易额约600多万元。今年以来,新疆的葡萄干和兰州的啤酒外销量增大,有的外商一次就要90箱葡萄干。为了便于客商买卖,普兰县加紧在唐嘎盖了10多幢泥砖平房,居住着40多户印度商人和50多户尼泊尔商人,有的商人还开起了尼泊尔和印度风味食馆,专营地道的羊肉饺子和奶茶。印度商人胞恩和母亲来这里已多年,在做红糖和羊毛生意,一年可赚几万元人民币。他说:“没有普兰,就没有我们的生意!”。

普兰有17条通道与尼泊尔和印度相连,但大多为森林密布的山间小道,货物的运载工具除了马帮,更多的是羊帮。一队羊帮少则几十只羊,多达上百只羊,每只羊一次可驮42公斤重的大红糖。羊帮运货成为唐嘎边贸的一大特色。不过通商的羊肠小道,每年也有很强的季节性,大雪封山就中断贸易,5月至10月是路通做生意的好时节。

唐嘎作为中国、印度、尼泊尔三国传统的边贸市场,不以零售为主,主要靠批发转让做生意,起着中转站、集散地的作用。阿里因其地势高寒,所产的羊毛、山羊绒品质优良,历来为重要的出口货物。陈虎介绍,羊毛近年来受国际市场的影响价格波动大,我方商人相互压价,而印度、尼泊尔商人开价一致而获得大利。这种现象现已引起我方有关部门重视,相关措施出台后将更有利边贸的有序正常进行。

札达土林
还没到札达,一片望不到边的土林便横在眼前。一进札达沟,便象进了一座迷宫。说这里是迷宫或是城堡一点也不夸张,一尊尊、一座座,气势恢宏而永无止境的灰黄色沙土天然而成地排列在河沟两岸高高的谷地上,在蓝天白云下,更显现一种大度的英雄气慨,与它相比,云南楚雄的土林就显得灵秀而小家子气。这一片土林,大约有一、二百平方公里,一眼望去,巍然壮阔,无边无际。根据《西藏地貌》一书的解释,札达土林的成因是由于水平岩层中垂直节理比较发育,而粉细砂岩又具有良好的直立性,所以沟谷深邃,谷坡陡立。即使一条小沟,也可深达100200米,较大的支沟谷,两壁陡峭呈箱形谷。又由于不同岩石的差异侵蚀,水平岩层常常构成奇特的岩壁和微地貌,结构致密而坚实的砂岩和砾岩常常成为粉细砂岩和粘土岩的保护层,或平铺于岩壁的顶部,或突出于岩壁之上,与软岩层交互,组成雄伟挺拔、奇异多姿的“城墙”和“城堡”形态。在地貌学上这种土林地貌被称做“水平岩层地貌”。

进入札达沟,仿佛置身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我们这群自号“老野狗”的所谓人类学家,一下子真的变成了西部牛仔了。40多公里,走走停停,一路走一路拍摄,走了近3个时辰,还未见古格便先给眼前的景观迷住了。难闻古格,难见古格,但早有置身其间的感觉。

难道1000多年前,在这片荒漠上,那10万之众的古格王国就诞生在这里吗?他们奇迹般地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了700多年之后,又象雪崩似地瓦解了吗?这就是古格,这就是令人神痴魂醉的古格王国遗址和它的传说,它的历史,它的文化。 古格王国就诞生在这片土林环绕的地方。

古格遗梦
到札达去,追寻古格遗梦,探访古格历史,是此次考察的一个重要内容。我们经历20余天,行程4000余公里,终于来到中印边界的札达县。古格遗址,就在距县城18公里处象泉河南岸的札布让村的一座高约300米的土岗上。

象泉河涛声依旧,滚滚西去,这是札达的母亲河,因为有了她,土林方显得更深邃,历史显得更丰厚。2000年前的象雄人,在这里立国,开创文明;1000多年前的古格王朝在这里崛起。以佛教立国,弘扬佛法,开刨了藏传佛教史上的后弘期。到17世纪初,古格国王因改信基督教而引来亡国之灾。

象雄人、古格人就在这土林密布、风沙弥漫的地方令人难以置信地生活了上千年、几百年,又象雪崩似的消失在这遥远的天边,留下的是史学家的叹息,探险家的亢奋。

现存的遗址是古格灭亡时留下的遗存。史载,1630年,古格内乱,而被拉达克人趁机灭掉。大约1682年前后,拉达克被五世达赖派遣的军队驱逐出境,并划古格辖地设5个宗(),古格首府的札布让作为其中一个宗,但故城因连年战乱已成废墟。我们所见的遗址便是那时留下来的,沿象泉河爬上古城址,在管理人普布的带引下,看了红庙、白庙和宫城,一直登临山顶的密宗殿。

黄昏中,伟岸的城垣和宫殿残壁耸立在天际,更显苍凉浑厚。1961年国务院将古格遗址列为全国文物保护单位,1988年拨专款进行较大规模的修缮。极目远眺,山脚下的象泉河在黄色的土林围绕下显得分外妖娆。远处的县城似一片绿洲在荒漠中特别醒目。遗址的主体建筑是寺庙和王宫。寺庙现存较好的有白庙和红庙。白庙修在最下层,坐北朝南,面积300余平方米;红庙建在白庙上面,坐西朝北,面积300余平方米。国王宫殿修建在山顶,分夏宫和冬宫。夏宫在地面,冬宫在山腹,各有暗道相连。最南边是国王的集会议事大厅,面积400余平方米。整个宫城依山而建,暗道四通八达,一直通往东边的溪流边以保证城内的供水。战争是古格时期极为频繁的事,主要是来自拉达克的入侵。这样的建筑设计可确保城堡易守难攻,立于不败之地。

在宫室和寺庙的周围有十多个洞窟,残留着许多生活用具、生产工具和武器。我们走过武器库,拾起几片铁甲和作为投掷武器的卵石,很有一些感慨。几百年前,古格人凭借这些武器抵御外侮,维护着国家的统一。今天这里依旧是那样偏僻和遥远。正因为这里太遥远,路途十分艰难,一般人难以达到,古格便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神秘面纱。

最早对这座古城遗址进行考察的是1912年英国人麦克沃斯·扬。他从印度沿象泉河溯水而上,来到这里进行了考察。此后便有探险家、旅行者、摄影家和艺术家们探奇访幽。而真正进行科学考察的是1985年西藏自治区文管会组织的考察队,他们经过4个月的工作,取得了重大科研成果。经他们实地测量,“遗址总面积约为72万平方米,考察中共调查登记房屋遗迹445座,窑洞879孔,碉堡58座,暗道4条,各类佛塔28座,洞葬1处;所发现武器库1座,石锅库1座,大小粮仓11座,供佛洞窟4座、壁葬1处,木棺土葬1处”。出版了厚厚两大本《古格故城》科研考察报告和图片集,引起国内外轰动。

我们大概是第一批由云南人组织的考察队。所以当我们来到札达时,县武装部招待所的杨参谋非常吃惊而又十分热情。看看我们的破车,他开玩笑说,我们是用直升飞机运进札达的。由于床位不够,他们把部长、政委的房间都让出来给我们住。这种热情与真诚,使我们真正感受到一种古国遗风的纯朴。

古格是个梦,是个难圆的梦,更是个难解的梦。探险猎奇者来了一批,走了一批。而这里更呼唤着历史学家、地理学家、民族学家、人类学家、古文字学家的实际工作,更期盼科学家们来解开象雄、古格之迷。

史书的记载难免有误差。古格因改信基督教而引起内乱,被拉达克所灭,这固然是一个重要的因素。但综观札达县的地理环境,现在的象泉河决不是当年的象泉河,沙漠化程度十分严重。当年能养活10万之众的这块绿洲,今天已所剩无几了。札达县总人口不足6000,且可放牧和耕种的土地很少。或许古格的灭亡也象楼兰的消失一样,是因自然环境的变迁而导致。总之,在荒漠中消失的古国太多太多,淹没在沙海里的古文明也太多太多。这个难解的历史之迷,是要靠跨学科的学者们,通力合作去探寻才能破译的。

托林寺
与古格王朝密切相关的是托林寺。在札达县城中央,托林寺的一部分残留建筑依然存在。

托林寺是十一世纪时由古格国国王益西沃修建的。古格立国之初,鉴于朗达玛灭佛而导致吐蕃亡国的惨痛教训,大兴佛教。益西沃选派21名青年到克什米尔去学习佛教密宗的教法。由于不适应克什米尔炎热的气候,加上瘟疫流行,21人死了19人,仅剩仁钦桑布和玛·雷必喜饶两人活着回来。仁钦桑布十分勤奋好学,后来成了西藏著名的大译师。托林寺就是益西沃为仁钦桑布等人译经的方便和发展佛教而修建的寺院。为了进一步弘扬佛法,益西沃和他的继承者们历尽千辛万苦,到印度去迎请高僧阿底峡到古格来讲法传教。为此,益西沃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阿底峡终于来到古格。1076年在托林寺举办了一次大法会,由阿底峡演讲密宗的教法。这次盛会轰动西藏,西藏各地均派高僧参加。因这一年是藏历火龙年,故称为“托林寺火龙年大法会”。此后佛教又在全藏复苏大兴,并形成萨迦、宁玛、噶举、格鲁四大派,托林寺因而在藏传佛教史上占有十分重要的位置。
到札达的第三天我们便去托林寺。从那些历经风雨削蚀的残壁,依然可以看出当年托林寺恢宏的建筑。在象泉河南岸,从县城一直向西延伸出一两公里,都有残塔。尤其爬到南边山上,一组断墙建筑群中,依稀可辨的壁画、遍地断头缺腿的佛像泥塑和残塔中散落的擦擦、经文,更使我们仿佛看到了当年大法会那空前绝后的盛况。在一个残塔中我采集到已被烧去一半的经书,爱不释手地展平,轻轻拂去历史的尘埃,小心翼翼地卷起。捧着经书残片,眼前又烧起了敦煌王道士为取暖而烧经文的绿光黄火,这把火烧掉了多少中华文明的珍宝!此刻我手中的残片不是遭到同样的命运吗。所不同的是,王道士还因知其名而被指骂百年,托林寺的烧经人则谁也不知他的姓名而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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