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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一个女驴友的野外旅行记:生死墨脱

第20节:没有尽头的路(5)


  在拉格的时候,有一匹马因为走山路摔伤了脚。当晚被当地人拴在马厩外面,结果晚上来了一头黑熊,马被活活地撕掉,早上只在马厩边见到了一堆残骸。


  我下意识地摸了下裤袋,藏刀不在。因为有通缉犯逃到这里,所以我的藏刀没有逃过边境检查,在汗密就被没收了。


  我拔起腿,以最快的速度,没命地狂奔起来。不知道跑了多远,我追上了琼。感觉我的心脏已经快从嘴里跳出来了,我语无伦次:“熊……叫……”琼看到我语不成调的样子哈哈大笑,看了看我的脚:“你的脚完全不瘸嘛,跑得还挺快,跟风火轮似的。”


  我很恼怒地看着他,苦于完全说不出话来,弓着腰两只手撑在大腿上,呼哧呼哧地喘,然后又猛烈地咳起来。


  “哪里来的熊嘛,刚才过那个很窄的山路的时候,我亲眼见到我前面的一头牛掉到山谷里,一直在号叫。”


  原来是这样,我稍微镇定了一下情绪,擦擦额头的汗,马上恢复了常态,故作轻松地一摊手:“哎!可惜今晚的红烧熊掌是泡汤了。”


  我就说嘛,我的野外经验告诉我,人走的道,动物通常不会来,他们可以闻到人的味道。他们对人也是相当畏惧的,而且它们有它们的食物链,我想它们在没有尝试过人肉之前,也不会觉得这个不长毛浑身光溜溜的家伙有什么好吃的。


  在尼泊尔打算去野生丛林的时候,和当地向导聊过这个话题,他说如果在森林里和猛兽不期而遇,最有效的办法是面对它,眼睛要和它对视,从气势上先压倒它。慢慢后退,到一定距离再转身逃跑。


  他说千万不能马上转身,用背对着它。我和他开玩笑:“是因为背对它,让它觉得不受尊重而激怒了它吗?”那个小向导完全没有幽默细胞,很认真地纠正说:“是因为动物习惯从后面攻击人。但是大多数时候,动物并不主动攻击人,除非你让它感到它受到了威胁。”


  在后面的行程我遇到过一只小鹿,当我们在狭窄的栈道相逢的时候,大家都惊呆了,我们对视了足有3分钟,这期间他的前腿一直悬在空中,保持一个回首的姿势,我没有取相机来拍,好象是因为专注地看他而忘记了,又好象是怕惊动了他,最后是他一溜烟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一放松下来,我感觉到脚剧烈的疼痛,又恢复了一瘸一拐的姿势。没5分钟琼又走没了踪影。


  我在密林里害怕的时候会想,如果一起出来的是原本就熟识的好朋友,我一定会要求对方等我一起走,我一定会责怪朋友把我一个人留在后面。


  而对于琼,一个半途搭伴而行的人,对我既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而一路上对我多有照顾,我已是相当感激了。回头想想遥也是一样的,他有他选择行走的方式的权力,或快或慢,或同行或分开,况且目前的情况又那么的严峻,我又有什么权力要求他呢?


  在路上遇到一个背背篓的老人,他的背篓里装着一只小黑猪,后面跟了两个五六岁的小孩。见到我独自一人,他好奇地问我是不是就我一个人,我回答有一个朋友在前面,他用惊异的目光审视了我良久。


  然后带着怀疑的眼神说:“前面有个胖胖的小伙子叫我给后面的一个同伴带话,他在前面等,不会就是你这个小丫头吧?”


  我问:“为什么就不会是我呢?”


  他惊异地:“真的就你一个人?你就不害怕?”


  我笑了:“你不也一个人吗?”


  “我……我当然不一样,我从小在山里长大,森林是我的家,这里的路我都熟悉得很,林子里的动物都认得我啰。”老人边说边放下背篓靠在一棵大树上坐了下来。“但是当地的小姑娘,嘿,那些个从小在山里跌打滚爬的小姑娘走这个路也大多结伴而行。”

  两个小孩各自拿了一副弹弓,一刻不停地在旁边瞄准射击。


  我问他:“你从见到那个胖小伙到见到我走了多长的时间?”


  “半个小时左右吧。”


  我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不想再起来了,我一直努力地追,一直也没有休息,得知这个答案,我的反应有两个,第一,根据当地人的脚程估计我离琼有一个小时的路,要追肯定是追不上了。第二,琼就在不远的地方,我心里很安慰,不用再没命地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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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没有尽头的路(6)


  老人顺手拎了个酒瓶喝了起来,明显地他已经喝得有些多了,当地人已经习惯了把这种自酿的玉米酒当水喝,而且感觉喝了这个才使得他们行路特别有劲,也使得他们有无穷的力量来和丛林险恶的自然条件抗衡。


  他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他自个说:“这个路我走了几十年啰,也习惯啰,明年小猪长成大猪,小孙女要读书了,这个路还修不好,小丫头读书就可怜啰……盼了十年了,等闭上眼的那一天不知道等不等得到哟!”

  我想安慰一下眼前的这位老人,但是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明年,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还打算坐车进来呢。”说这个话的时候,我没有一点底气,进墨脱之前有人和我说明年通路,我还相信,但是现在眼见了一路上那么多的泥石流和塌方后,我也开始怀疑了。


  “明年?我已经等了很多个明年了。只有你们外面的人才会相信,我是不会再相信了……”


  我沉默着,感受着面前这个老人来自心灵深处的悲苦。我开始想家了,中国人根深蒂固的对生长土地的那份眷念,又偷偷地袭击了我。我并不觉得出生地对生命来说是一种桎梏,相反,我所感受到的是一份人对土地的深切的情感。


  因为是星期天,一路遇到好几个学生,是从附近的村子去墨脱读书的。他们通常周日早上(近些的中午)出发,走一天或半天的山路晚上到墨脱,星期一上课。奇怪的是,一直没有下雨,为什么他们头上、身上都湿漉漉的。


  再往前眼前出现的一条小瀑布阻断了来路,瀑布下面则是深不见底的山崖。来到小瀑布跟前,发现因为瀑布倾泻的幅度,和山壁之间形成了一个很窄的空间,通过有些难度,但侧着身体再收收腹还是勉强可以过的。


  我仔细地观察,想尽量用最快又安全的方法过去,这样才不会变成落汤鸡。我看准一个地方左脚迈出,右手顺势抠住山壁的缝隙,现在我的整个身体都在瀑布的下面了,我尽力贴近岩壁,但溅落的水花还是纷纷打在我的头上身上,我发现因为瀑布的冲刷,右脚即将落脚的地方很滑,现在打湿衣服都是小事,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不小心滑倒,唯一的结果就是被瀑布冲下深不见底的悬崖。我的右脚又试着换了两个地方,感觉确实踩稳了,才慢慢把重心移到右脚来,等我一步跨出瀑布的阴影,踏到安全地方的时候,头发和衣服都在往下滴水。


  墨脱的山多,水多,瀑布也多。


  有的瀑布水流宏大,响声悦耳,四季不涸,十分壮观。在这些瀑布中,除素有“藏布奇观”之称的大拐弯瀑布外,还有高达400米的汗密瀑布,有从悬崖绝壁倒挂的“老虎嘴”瀑布,云崖飞泻的地东瀑布,云雾缭绕的背崩瀑布,银丝彩带飞舞的拉格瀑布。


  因为我们来的季节已经过了雨季,所以一路也没有看到水流宏大的瀑布,小瀑布倒是见了不少。


  后面又遇到两人,琼托来人带话说在前面等我,我的反应完全的一样,总是在遇到他们之前不停地赶路,而得知琼在前面等我的时候,我一下就觉得安全和放松下来。


  为了减轻重量,我把水壶里剩的半壶水已经全部倒了,因为一路都有山泉,前几天一直不敢喝,因为听说有人喝了路边的泉水,从鼻孔里爬出蚂蟥来,也不知是真是假。


  前几天我总是刚出门就喝掉大半壶水,因为存在肚子里感觉不到重量。今天实在太累了,蚂蟥的威胁已经可以忽略不记了,倒掉水,实在渴了,就只有喝山泉了。


  后来得到琼的提醒,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告诉陌生人我独自一人,我总是会这样来回答同样的问题:“前面有五个,后面有三个。”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在这样密不见天的森林里会不会有其他的不测发生,哪怕这一路我遇到的人大多和善和淳朴。


  到达了亚让村,进了村口一眼就见到了琼,他正坐在地上晒他的湿袜子。阳光的温度不高,但是很刺眼,琼的旁边横七竖八扔了七个塑料饮料瓶。我脱掉湿透的鞋袜,在他对面仰面朝天地躺下,倒地的姿势像一只中弹的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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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没有尽头的路(7)


  休息了一会儿,爬起来问老板买了包萨其玛,指着旁边的空瓶问琼:“都是你干的?”


  琼笑着点了点头:“我们不是来援藏的吗?”


  我笑了起来,又重复地问老板:“都是他一个人喝的?”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说:“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喝水的人,要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就好了,那我们早就脱贫了。”


  呵呵……


  琼拿出地图,从地图看已经离墨脱很近了,问了一下老板剩下的路程,回答说还有两个小时就可以到墨脱,我看了一下时间才下午2点半。当地人的脚程我要乘以二,那就是说天黑前赶到墨脱没什么问题了。


  看来前面的路程赶得蛮快的,琼也显得没有那么烦躁了,大家都像打完一场大仗一样的放松。


  琼边用竹片刮鞋上的湿泥,边埋怨这一路总是打湿脚,鞋上沾满泥土。奇怪,一个不惧怕蚂蟥,把什么都不放心上的人,会因为鞋上的泥耿耿于怀。“湿脚又不会湿死人,脏又脏不死人,没有听过有人被脏死的。”我学着他的口气说。琼看看我又好气又好笑。


  我知道鞋打湿粘满泥就会变得很重,但我就是讨厌琼对我的痛苦视若无睹的样子。看他无言以对,我在心里一个劲偷着乐。琼先行一步,反正墨脱已近在咫尺了。


  心情无比轻松,看来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一放松下来,身体的感觉开始复苏了。我感觉到饿了,开始吃前面啃剩的半根火腿,香味一会儿便吸引过来3只狗,用那种饥渴的眼神盯着我的嘴,虽然我很饿,但实在忍受不了那种眼神,于是边猛往嘴里塞食,边扔出一点分散他们的注意,最后半根火腿有一半都落入了它们的口中,狼吞虎咽地吃完,3只狗狗连火腿外面的包装袋都咬得稀烂,也难怪,这里那么缺衣少食,连人都吃不饱,更不要说狗了,可能我的吃相也从来没有那样难看过,好似狗嘴抢食般,接着我又如法炮制地吃掉了一包萨其玛,最后给我的防水登山鞋拍了张纪念照,打算安排它退伍了。看到它支离破碎的样子,有点伤感,它曾经陪伴了我穿越过沙漠,淌过急流,翻过雪山。拍拍它的头:“Good boy。”把它留在这么漂亮的地方安息,也是很好的结局了。


  刚到的时候当地的小孩一直躲在木头房里探头探脑,我抬起头看他们,他们又嬉笑着躲起来。


  我开始摆弄相机的时候,他们好奇地围了上来,看到他们的影像出现在那么小的一个小盒子里,他们的眼神从惊异变得开心,有个胆子大些的男孩子拉着我的手把相机翻过来,然后又疑惑地看我,想从我脸上找到答案,这个小盒子怎样把他们装进去的。


  我再次举起相机的时候,他们又跑开了,边跑还边用手遮住脸,但是好奇心又诱使他们在指缝间留出一条细缝朝我偷偷地看。


  玩了一会儿,袜子差不多干了,又该上路了。


  告别亚让的小孩和狗,继续进入森林。


  路上遇到一群在路边休息的门巴族小伙,他们要到100K去修路。墨脱往波密的一路都没有地名,所以都用公里数代替地名,这样反而方便,一听从100K到80K就知道路程了。


  我和他们一起坐在路边喝他们带的玉米酒,他们一个比一个热情,一个脏得见不到陶瓷本来颜色的碗一个一个传下去,七八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在这里好像酒从来就是这样喝的。我总共喝了有大半碗吧,还要赶路,实在不敢多喝。


  又走了好久,可能是前面体力透支得厉害,现在感觉吃力得不行,又净是上坡,每走一会儿,我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几分钟。森林像是根本没有尽头,到达墨脱的路变得漫长无比,感觉遥遥无期。


  在这种地方走路,很容易绝望,因为你完全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没有人能说得出前路还有多少公里,当地人说的时间都是他们的脚程,但是每个人又都不一样。所以你问10个人有10个答案。只有看到隐在森林里的屋顶的那刻才是真的想哭,才能够兴奋起来。


  我怎么会感觉全身乏力呢?是不是我刚刚喝的酒里被下了毒,仔细一想,和我喝酒的全是男孩,应该很放心。


  传说中门巴族女人大都是制毒高手,而制毒的秘方都是祖传的,而且是传女不传男的。所以一般会下毒的都是女人。


  关于制毒,一路听到许多传奇的说法,有人说是在生长的萝卜里挖个口,放入一个鸡蛋,等萝卜长好包裹住鸡蛋,然后一直等到萝卜很老的时候取出已经有毒的鸡蛋,接着抓住一条剧毒的毒蛇,用毒蛋喂毒蛇,最后再把毒蛇磨成粉便制成了毒药。


  听得我半信半疑,一路都不敢乱吃别人给的东西,哪怕很饿。


  坐在路边,眼看天慢慢变昏暗了,我心里很害怕,但就是走不动,恨不能长出对翅膀飞到墨脱。


  气温越来越低,天越来越黑。又坚持着晃晃悠悠地走了一段路,全是上坡,喘得很厉害。每一个上坡,我都对自己说,就是这里了,爬上坡就可以看到墨脱了,但是每到坡顶拐弯又接着另外一个坡,我就这样一次次充满希望,然后再一次次面对失望。


  就在我濒临绝望的时候,突然看到了房子,墨脱在夜色中闪耀出点点星光,好久没见到那么多房子了,兴奋带来了些许动力。但还是没有气力,想起在背崩遇到的那个边防武警说的见到县城还要走两个小时,绝望又袭上心头。


  面朝墨脱坐下,她已经向我揭开了那层神秘的面纱,我看到的不是莲花圣地,也不是人类的最后一块净土,现在的墨脱于我是热水澡,是滚烫的鸡汤,是温暖的床。


  又坚持走了一段,简直是筋疲力尽了。等我见到第一家小卖部的时候,整个人瘫倒在他们的柜台上,我知道我已经安全着陆了。


  没有用两个小时。估计边防武警说的还要走两个小时的经验,应该是他很久以前的错误记忆,从113k到墨脱的方向是适用的。


  我累得已经发不出声音问路,因为前面有两条路,我不知道哪条近些,老板听到响动,从里间出来,看到我吓了一跳。拿了把电筒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送我过去,我不想给人家添麻烦,透过月光依稀还能看到路,我气若游丝地挤出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几个字:“休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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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美丽的雪山,善良的人(1)


  十.嘎隆拉——美丽的雪山,善良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早上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才6点不到,一骨碌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经过琼的房间发现他的门关着,原来是隔壁那个人敲的门,赶紧叫醒琼,奔到楼下。所有的眼睛看过来,开始笑,说这个小家伙还赶得挺早呢。我真的害怕大部队走了,看看自己的样子确实有些滑稽,头发凌乱,没有穿袜子,光脚直接拖着双军用胶鞋。


  他们还在商量,因为外面的雨依然在下,而且下得还不小,雪山上肯定又在下雪。很快琼和其他人陆续全下来了,看来像我一样害怕掉了队的大有人在。他们打算等一等再做决定,真的希望今天不要走,但我还是上楼马上收拾了包,害怕他们说走就走了。


  洗漱好之后,让老板煮了6个鸡蛋带在身上,我和琼一人3个。我也挤在他们中间,听他们讨论,气氛很紧张,他们大部分都翻过这个雪山,都觉得现在要翻并不轻松。


  做决定的始终就一个人——县委书记,所以我一直看他说什么。有句话不是说不要拿村长不当干部,这个时候我觉得我的生死大权都握在他手上了。


  两个小时后,雨小了些,决定出发。背夫比他们预期想找的数量少,但还是找了七八个。我上楼背包,开门的时候同屋的女孩醒了:“你们还是要走吗?”边说边穿衣起来。


  “是的,马上就出发了。你今天真的不走吗?”我对她实在有点担心,“你一定要小心,如果出不来就不要勉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说完这句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她走过来张开双臂抱住我,我也用力地抱了她一下,说了声“保重”,我鼻子有点酸,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再见到她。


  “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我走到门口,听到她说话我转回头:“一定会的!”


  我背着包下了楼,车已经过来了,琼正在找我:“快点过去,你是女孩子,他们会照顾你坐前面,再不快点位置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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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美丽的雪山,善良的人(2)


  天依然在下雨,琼带我来到车门口,是个大卡车。前面副驾位置上已经塞了两个人,还好他们主动让了后排的位置出来,我和另外两个背夫挤在一起,包实在放不下了,我把包给琼让他扔在后面的敞棚里,知道下雨会把包打湿,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琼只有在后面和其他人一起扛大箱了,我知道在后面扛大箱一定很难受,因为派乡进来的时候我已经领教过,而从墨脱出来坐摩托的一幕还历历在目,屁股磨破的皮到现在都没结痂。我叮嘱琼要小心。


  车开动,我坐的位置在去当雄的那个货车上也见过,主要是给轮流开长途的司机睡觉的,所以只有20厘米宽,我们3个都是脱了鞋蜷在上面的,我在中间,用手死死抓住司机座的靠背,但一路还是被抖得几次从座位上飞起来,头撞在车顶上,发出闷响。


  想想在外面的琼,肯定是风吹雨淋,还要被树枝刮。估计我在里面被撞的时候,他们后面就是整个人都要飞出去的状态,想象下车的时候我要到后面把琼的碎片重新组合,把腿接上,把肠子重新接起来,他才能够再次上路。


  路面已经有积雪,很烂,路旁古树参天,弯还很急,有个弯拐得特别惊险,我感觉有个轮胎已经悬了一半在悬崖外面,我吓得大叫,但是马上反应过来,又不停地给司机道歉,因为司机这种时候都特别紧张。


  最后那个弯整整倒了3次车才转过去,我一直屏住呼吸,害怕呼出的气体导致重心外移。


  盘山路从参天古树的底部一直上到树尖的高度,直到消失不见。再往上就开始在树梢出现稀稀拉拉的白了。


  到达52K,屋顶已经厚厚地铺了一层雪,满眼皆是雪白,可以看到我们今天要翻的嘎隆拉雪山在不远的地方傲视着我们。


  琼包里的6个蛋已经面目全非,只看到一些黄白相间的糊糊,只好全部扔了。我的包已然结冰,我把里面的所有东西拿出来,里面只有一个头灯、相机、DV的充电器、2罐“红牛”、一包蛋绍酥和一盒葡萄糖溶液,所有的食物都是昨天在旅店补给的。


  扔掉包,找背夫要了个编织袋装起来。往前走便抵达52K的小驿站了,路上司机给我找了一个背夫,有40岁的样子。我知道他们如果不背东西只带路翻山的话是100元,我告诉他我的脚有伤,所以在我走不动的时候需要拉着我走。要是能够今天一次就平安翻过去,那就给他400元酬劳,因为我不知道如果我今天过不去,还会不会有勇气再来翻第二次。


  我到的时候所有的人总共有二十多个全部挤在这个小小的驿站里,居然遇到背夫勇,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他,和他说我很担心我的关节。他说帮我另外找个年轻的背夫,因为他要年轻些,体力固然好些,做背夫的时间也长,翻雪山的经验很足。我不好意思跟先前那个背夫说,还好勇和那个背夫认识,他看到我和勇很熟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勇叫来了张林,很阳光的一个男孩,因为长期风吹日晒,皮肤很黑但是看上去黑得很健康,张林说:“我肯定把你带出去,200元就够了。”


  这样的话姑且听之,我不会真的相信。人性在恶劣的环境总是会更自私一些,对于一个刚认识两分钟的毛头小伙做出的承诺有几分可信?而且我们只是一种短暂的雇佣关系,真的有危险,我不会指望他能救我,即便是尽力让我省些力气,我已经觉得很好了。


  我知道在这座山上,因为遭遇危险,曾经有个记者出5000元让人带他下山,最终也没能下来。这也能理解,因为在要保住自己性命的时候,钱会变得很苍白。


  互相认识后张林帮我在雪套外面用封口胶打上绑腿,他们虽然没有户外装备,可是他们想的办法都很实用。


  我们的鸡蛋面煮好,边吃面边听别人议论:“这个天看来很危险,乌云厚得很,黑压压的,恐怕过了中午就要变天哟。”一个中年军官说。


  “就是,今天翻山还是太危险了……”


  “如果今天不走,你们看天上这个乌云,雪一下下来,不下一个星期根本是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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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美丽的雪山,善良的人(3)


  “到时雪更厚更是没法走。”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的时候,县委书记正阴沉着脸埋头呼啦啦地把面条吸进嘴里,始终没有表态。我一直注意看他的表情,看得出他有些担忧,我希望他突然宣布今天不走了。


  书记吃完碗里最后一点面条,抹了一下嘴率先站起来:“出发,今天不走,我看今年都难了。”


  我看了下时间是10点钟,先到的要踩路的背夫已经吃完,和县委书记一行先出发了。我喝完一罐红牛,也以最快的速度跟在他们后面,张林不知在哪里找了根竹竿给我当拐杖。


  我把羽绒服脱下来装在编织袋里,因为我知道一开始爬山就会热,如果出汗打湿衣服会迅速降低体温的。他把我的编织袋捆在一个特制的背货用的铁架上,然后背上,他本来是打算出山然后背货进墨脱的,所以出山没有带货物。


  墨脱可以背出山的货物也只有乌木筷和石锅,琼一路念叨那个石锅有多好,我曾经帮他算过一笔账,如果要把石锅请背夫背出山来,已经够打制一口银锅了。


  我和琼连自己的东西都扔得差不多了,更不要说带纪念品了。张林又把我的摄影包和军用水壶挎在他身上,琼把一卷布带递给我,说我可能用得着,这个军用布带是进来之前琼买的,我随手递给张林,张林放进编织带里。


  开始上山的坡还很缓,树木也还很密,一段路过后树木就越来越稀疏,坡度也变得陡起来,我可以远远看到前面的很多人,琼也走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走一段路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我就回头看我们刚才在52K停留的那个小木屋,因为没有参照物,不知道走了多远,我看到小木屋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消失在视线里。


  我知道我已经远离墨脱了,心里有些伤感。没想到我经历了千难万险才靠近了它,却因为封山要赶着出去,只是行色匆匆地路过,还没来得及仔细地看和慢慢地体味。


  路越来越陡,雪越来越厚,我们一直是在前面的人踩出的雪道里走,感觉不到雪有到胸口那么深,我想也许是他们说得夸张了。


  但是随着海拔的升高,我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张林话很多,不停地和我说这说那,但是我连喘气都来不及,完全没办法搭话,而且可能因为缺氧,头也变得晕沉沉的。


  张林看到我那么吃力,敲了两瓶葡萄糖给我喝。他们这里卖的葡萄糖液是医院用来注射的那种,所以要敲掉玻璃瓶口才能喝,张林很小心地提醒我别割破嘴唇,而且我也发现这个东西实在不是很安全,因为每次都会有碎玻璃敲落到瓶里面。如果不慢一点,很容易就把碎玻璃碴喝到肚皮里。


  进西藏开始,我就见到不少当地人喝这个对抗高原反应。我一直没太大反应,当然也就一直没喝过,我想现在的状态可能与昨天的睡眠时间短暂和本来的体力透支有关。


  他拉着我走,看到我一副很难受的样子,一会儿又问我要不要休息,我很想休息,可是我每次都以坚定的摇头来回答他,因为我害怕掉队。现在在视线里的人越来越少。张林看出我的担心,安慰我:“没关系,现在还早,我们慢慢走,不用追他们。”


  “我们这个速度天黑以前能到吗?”我还是很担心。


  “肯定没问题的,不用天黑,4点钟就能到。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带下山的。”我稍稍放心了些,但依然没有放慢脚步。


  还好我们不是最后的,后面还有两个背夫,两个人都背了很重的货,看上去走得不比我轻松。其中一个墨镜弄丢了,我们其他人也没有多的墨镜。没有墨镜,如果在雪山上发生雪盲是很危险的。


  张林一见到对面来人,就问人家借墨镜,因为我们刚上山,而对于对面来的人来说就是快下山了,所以墨镜的用途就显得没有我们这样重要了。


  第二次问的时候,那个男人很爽快就把墨镜给了张林,张林说进墨脱的时候还给他,而那个人回答说小东西不用还了。


  “这里的人都很好。”我说。


  “是的,这里自然条件那么恶劣,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能帮忙肯定会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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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美丽的雪山,善良的人(4)


  我依然不敢休息太久,前面只能看到三五个人,其他人都走远了。现在我们走的雪道越来越深,已经没过膝盖了。


  对面又有人过来,是进墨脱县去的,雪道的宽度只够一个人走,张林迈出一只脚到雪道外面的松雪里,整个身体的重心也随脚移出去,这样前面的人侧着身子刚好可以过。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把右脚努力地迈出去,现在我知道雪确实很深了,因为迈出去之后,我整个身体都陷在了雪里,而左脚被迫弯下来,左边肿起的关节走路稍微弯一下或者用力都会很痛,现在更是痛得我龇牙咧嘴。


  对面的人过去之后,我试着用力移回重心,膝盖痛得我叫起来,根本就回不来,张林把我拉起来后,我捂着膝盖痛苦地呻吟。


  后面一路再有人过来,张林总是大声地和别人解释:“不好意思,她脚不方便,麻烦你们让让。”我顿时有点手足无措,觉得自己像个伪装的残疾人一样,一个劲冲对面的来人歉意地笑。好在这里的人都很友好,总是迈出腿留出道让我过去。


  到了一个平坦些的平台,估计总共也就两三个平方大小,中间有半人高的巨石掩在雪下,作为支撑,总算可以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了,我们靠在上面,每人吃了两块蛋绍酥,又喝下罐红牛。后面的两个背夫一前一后到了,他们也累得够呛,半天不说一句话,还是张林开口对后到的一个人说:“李大哥,看来你今天有点不济,不如待会儿,你帮我带她,我帮你背一段路。”张林指了指我。


  “那就谢了,真的是年龄大了,赚这个钱有点吃力了。”我注意看他,一脸岁月留下的沧桑,估计怎么也有四十多岁了,背上的货物少说也有80斤。


  “谢什么,都是老乡,来吧,我先走。”张林取下我的编织袋,背上高出头的大包起身就走,临走转过头:“她脚不方便,一定小心点,不要把她弄伤了。”


  “我没事的,你先走吧。”被当成重点保护对象,我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李大哥拖着我走,另外一个背夫落到最后。我感觉走得越来越吃力,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好像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眼睑都沉重得耷下来。


  突然我脚底一滑,一只脚滑到雪道外面,另一只脚顺势跪了下去,陷下去很深,还没踩到底,李大哥拉着我的手猛地用劲,我感觉一下被提了起来,喘了几口粗气,满脸惊骇,没想到雪有那么深。


  继续走,我用手里的竹竿探了一下旁边松雪的深浅,深的地方已经超过了我的额头。我很庆幸今天跟着大部队,有人在前面踩出雪道,否则难以想象在这么深的雪里,怎么前行。


  李大哥说:“负责开路的背夫谁都不愿意走在最前面,因为第一个和第二个一定是整个身体陷在雪里走,浑身都要湿透的。”


  完全可以想象这样的整个身体陷在雪里走,阻力肯定很大,而体力的消耗和寒冷都还不是最危险的,因为路面的状况是完全被掩在雪下的,所以根本不知道前面会不会是悬崖、深沟,或者乱石堆,一脚踏空就一切都完了。


  李大哥接着说:“这样深的雪已经没有经验可用了,只能完全凭运气。”


  我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气,在心里默念着六字真言,祈祷他们前面的人可以平安。当命运不能由自己掌控的时候,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


  上山前就听背夫说过,在这座雪山有人因为看不见路而被石缝卡住了脚,又因为掉队,没人发现,最后活活冻死在山上。


  张林的体格算不上健壮,在众多的背夫当中甚至可以说比较瘦小,但是因为年纪轻,所以体力明显比另外两个背夫好很多。我抬头搜索他的身影,他已经背着货甩开我们一段距离,但是怎么看到他放下了包在往我们这个方向回来呢。只一会儿他就疾步回到了我们面前,对李大哥说:“看来今天老王是有问题了,我先帮他换一下,再来背你的,你现在好些了吧?”


  “我看他是有点恼火,我现在已经好多了,那让老王来照顾她,我先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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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美丽的雪山,善良的人(5)


  李大哥径直朝前面走去,张林让我等在原地,他去替换老王。走到后面跟他落在最后的老王说了些什么,老王取下货物帮他背上。这一背篓看上去比前面那个还要重,估计有100斤上下。


  上山前脱下羽绒服后,我身上只剩了一件T恤 ,一件毛衣,和一件单层的冲锋衣,因为一路不停地走,所以一点没觉得冷,刚刚停下来只两分钟,就清鼻涕不断了。还好他们很快就上来了,我和老王走在前面。


  随着海拔不断上升,我的手脚都冻僵了,赶紧加快速度,想让身体尽快暖和起来。但是因为海拔太高,一走得急了,更是感觉呼吸不过来,胸口不但闷,还隐隐作痛。


  老王让我休息一下慢慢走,我说不能停下来,我的脚已经僵了。老王告诉我,去年他在这个山上被冻掉了脚后跟的一块肉,后来找了一个很好的医生,医了很久才没留下残疾。他说如果感到冷,这里是一刻也不能停留的,好多死在这个山上的人都是因为体力不支,停了一小会儿,结果很快地被冻僵,失去了意识……


  我不想停下来穿衣服,因为这个地方坡度很陡不好站立。老王尽量用力拖着我,我几乎把身体的重心都放到他给我的那条手臂上。尽量用右脚使劲,保护左边的关节。虽然右脚脚踝的伤也没有好,但比起左边膝盖的剧痛来说要好忍受得多。


  又往上走了一段,已经可以看到山垭口了。我高兴地问老王是不是翻过那里我们就下山了。得到老王肯定的答复,我心里一阵轻松,大叫一声“Yeah!” 做了一个加油的动作。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雪道上开心地往山下滑去。


  这时我脚下一滑,一脚踏空,老王费力地用两只手把我从地上提起来,我发现刚才我一只脚踏空的地方很深,但是刚才我的脚都没踩到底,是因为大腿被像树干之类的什么东西卡住了。


  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拼尽全力。我知道只要翻过了垭口,下山的路就轻松多了,所以下定决心,哪怕爬我也要爬过去。再往前,开始有很强的风了,但是因为坡度越来越陡,根本没办法停下来穿衣服。我感觉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连着摔了几跤,可仍然一点都不敢停,甚至把老王也拉摔了两次。还有两次都是刚站稳,一脚踏出去又摔倒了,而且不知道刚才摔下去撞到了什么硬物,本来已经冻得麻木的脚,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我感觉有点泄气。老王也觉得这样走很困难,于是他站起身,拼命朝后面喊:“张林,快过来!她已经不行了,我弄不动她。”但是风很大,张林根本听不到,于是他又努力朝张林挥手。


  张林不知道是领悟了他的意思,还是在后面看到前面的情况了,他放下货物,丢下李大哥朝我们这里奔过来。


  垭口的气温低至零下20度,喜马拉雅山脉的寒流卷起雪和冰碴迎面袭来,能见度一下变得低起来,很短的时间内风就一点一点地带走了我身上的体温,老王赶紧取出我的羽绒服,我抖擞着想把冲锋衣先脱下来,因为不断地有雪被风吹打在脸上、身上,我担心很快我的衣服就会被融化的雪水打湿,这样会更快地失去体温。


  做这一切的时候,我脚下依然没有停,我想在最短的时间翻过垭口,因为垭口通常是风最大的地方。风携着冰雪呼啸着向我袭来,我的手哆嗦得厉害,费了半天劲,也没能把冲锋衣脱下来。


  我又冷又急,快要哭出来。老王不懂冲锋衣可以防水,有些不耐烦,叫我不要折腾了,说这里不能停留,他跨上一步把羽绒衣递给我,但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我刚抓住袖子,羽绒衣就被风吹得飞起来,我想用另外一只手来抓,但是风力太大,根本够不着。我死死地抓住袖口的一角,我知道这件衣服在这里对我意味着什么。眼看风就要从我手里把衣服夺走,一只大手在空中抓住了飞起的袖管。我吐出一口气,是张林赶上来了,他几下就帮我把羽绒服套在了冲锋衣的外面,然后拉上拉链。


  他拉起我的手就往前走,再上行了十来米远,就到了垭口的最高点。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刚才沿着雪道一路上山,雪沟深的地方已经到大腿根,可是现在我眼前只见到白茫茫的一片,根本没有一点路的痕迹,而且风雪弥漫,眼睛都睁不开,雪和冰碴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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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美丽的雪山,善良的人(6)


  雪坡的坡度很陡,张林无法拉着我走,他跨了一步摔在雪里。我愣在那里,万念俱灰,开始号啕大哭,我想今天我死定了。站在原地,一阵强烈的气流过来,我险些被刮倒,赶紧顺势把身体转过来,面朝雪坡伏在雪上。张林朝我大声的吼:“快点下来呀,这里很危险。”


  我小心地侧过身,努力睁开眼找路,我实在不相信路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被风雪淹没了,突如其来的绝望袭击了我,我开始变得歇斯底里,哭着大叫:“路呢?路呢?路到哪里去了,没有路我怎么走?”张林离我只有两米远,因为风雪交加,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可以感觉得到他声音里的焦急。


  我不要走,我绝望地大声哭。我在一次登山讲座上听过,在雪山滑坠是很危险的,不管是被雪埋掉,还是在下坠的过程中撞到硬物,或者直接坠下深崖,都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我根本不知道这么深的雪我该往哪里下脚。我想只要我跨出去一步,深不见底的雪就能把我淹没了。


  这时传来张林愤怒的声音:“你要是再不走,我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的!”虽然这几天我老是在说这个“死”字,但听到这个字从张林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坚强点,人家能行你怎么就不行!”张林的声音那么坚定。


  我安静下来,我对自己说:“你一定行的。”想想以前的每次困境,我都会对自己说这句话,最终都走过来了。这次也一样,如果我恢复信心就一定可以。


  我试着抬起脚,移动了一步,这里的坡度几乎有90度,我刚想立起身,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这两个字反复在我脑子里左冲右突。


  停下来的时候,我感觉身体上面很重,应该有雪压在我身上。我突然觉得很放松,好像铺天盖地的暴风雪根本与我无关。那一刻身体里面和外面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就像在看一部与我无关的无声电影。


  生命在漫天纷飞的风雪中舒展开来,诸多红尘中的疲乏随着身体的温度悄然逝去。


  虚空粉碎,大地沉没,我还有什么?最后能剩下的只有一具枯骨和一堆腐肉,蛆虫爬进爬出的所在。人的一生,真的没有什么值得留恋贪慕的。


  生死涅槃,犹如昨梦;菩提烦恼,只似空花。


  我一动不动,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体变得越来越冷。这时张林奔了过来,我看到他的嘴在动,手在不停地刨我背上的雪,但是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他伸出他的大手,我把手交给他,我感觉他的手那么的有力,他用力拉我,但是我使不出一点劲,于是他又蹲下来刨,然后再拉,我把两只手都给他。


  压在身上的雪总算松动了,我艰难地跪在地上,再重新站起来。这时候好像重新恢复了意识,我感觉有冰凉的水从我的背脊往下流,刚才有雪掉进衣服里融掉了。我哆嗦着吐出一个字“冷”。张林用手使劲帮我搓腿和手臂,我感觉一点点恢复了知觉。


  他拖着我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不断地摔倒又爬起来,爬起来再摔下去。艰难地走了一段后,感觉暴风雪要小些了,我依稀看到了前面零星的货物,却没有一个人。


  “我的手冷得好痛。”我说,张林帮我取下皮手套,里面已经全部被雪水打湿了。他脱下他的手套,他的手套是两双,里面一双是修理工用的那种编织线手套,外面是橡胶手套,手腕处用两根橡皮圈扎紧,阻止了雪从开口进入。所以一点也没有打湿,还透出他温暖的体温。我说:“你怎么办。”


  他边帮我套,边笑着说:“我习惯了,我这样就可以。”他哈了口气,做了个搓手取暖的动作。我发现他的手和他的脸一样的黝黑,是那种很厚实的大手,我感觉心里涌上一股暖流,突然就没那么冷了。他帮我套上后发现我的食指和中指在一个指套里,所以又取下来,他说:“来,再试一次,你把手指张开。”


  我努力地想张开,但是怎么会张不开,好像两个手指原本就是长在一起的。我急得哭起来,心里害怕极了,哭着说:“我的手指会不会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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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美丽的雪山,善良的人(7)


  他安慰我:“不会,不会。”然后使劲帮我搓了搓手,但是还是没办法张开,只好就这样套上。我说:“我身上已经没有知觉了。”张林又蹲下来上下帮我搓。


  这时后面的李大哥和老王都跟了上来,张林迎了上去,我隐约听到张林在对他们说:“今天的天气太糟糕了,待会儿实在不行,就把货扔了,无论如何要把她带下去。”


  听到后面这句我心里一下变得很安稳,我想我今天是有救了。此时我享受到来自张林无私的友情。我觉悟到:善良、同情、怜悯……人的美好感情,本不是像我原来认识的那样,因为艰辛和困苦而消失无踪,反而是在这样的环境,越显出她的光辉。


  只要他们不丢下我,我一定可以安全下到山下。他们走上来看到我的样子,开始笑起来。


  我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刚刚的眼泪鼻涕,现在已经结成了冰碴挂在脸上和鼻翼下。张林拖着我又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段,雪已经明显没有那么深了,我两腿发软,跪在地下,垂下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张林取下老王的货物,用我编织袋里的布带拴上,在雪地里拖着跑起来,然后他又跑回来指着货物拖出的雪道说:“你可以顺着这个道滑下去。”以前翻那种雪不太厚的雪山,下山的时候是最开心的,因为可以像坐滑梯一样毫不费力,但是这里因为雪是松的,又那么厚,所以根本就不能滑。


  我试着滑了一段,还是不行,因为那份货物还是没有把雪完全夯实,所以阻力还是很大,而且这样雪就从衣服下面钻了进去。


  张林又帮我把冲锋裤的裤腰套在衣服外面,这样雪就进不去了,又取下货物上的布带拴在我腰上。他把绳子交给老王,让老王拖我,他在前面直接拖住货物包上的带子,顺着雪坡往前跑起来。


  老王拖着我,开始跑。刚开始的时候,只一会儿雪就会汇聚在我两腿之间,阻力就会让我停下来。后面我掌握了规律,不停左右移动重心,这样就躲开了雪的阻力。


  因为坡度还是有些陡,一会儿就感觉老王有点刹不住车,前面又有弯道,我的惯性一下把雪道外的老王冲倒了。


  滑了一段路,感觉风雪明显小了很多,雾气也散去了。可以清楚看到前面的情况了。我发现这样很安全后,开始很放松了,一会儿我超过老王,我也知道怎样用两只脚刹车了。我开心得像是坐过山车,咯咯地笑个不停。


  我已经可以看到山脚了,心情豁然开朗起来。又如此滑行了一段路,离山脚已经很近了,坡度也变缓,已经滑不动了。我站起来取下布带,李大哥和老王先走了。


  我感到一种宁静的幸福,世界在我面前展现出那么美好、那么富有诗意的一面,我发现原来这个世界是这样的色彩缤纷。在外面的世界我试图寻找的东西,感觉上永远也无法企及。但命运却给了我这样的机缘,此刻,在这里,在张林并不优雅的举止,丝毫不光鲜的谈吐,以及褪色的衣衫下,我找到了这样的灵魂,一切外在都无法掩盖他那绚丽的光彩。


  张林回头拉起我继续走,我把我的手交给他,是那种可以完全信任的交付,我怀着顿然窥见了人生底蕴的那种狂喜,大步向前。雪依然在下,但是我一点不冷,感觉心里热乎乎的。


  其实路已经比前面好很多了,但我已经筋疲力尽,所以还是不停地滑倒,但是我的心情已经变得很轻松了,一路和张林说说笑笑。


  张林说他背我走,我觉得不好意思。又摔了一跤后,感觉真的力不从心,我答应让他背我,但是看看路还是不放心,因为不好走,我害怕我们两个人会一起摔下山沟。“行不行呀?这个路很不好走呢。”


  张林笑笑:“没问题,怎么对我没信心呢?我就是把自己摔了,也不能把你这个千金小姐摔了。”听到这样的话我感到心酸。


  “我是千斤小姐,但不是金子的金,是斤两的斤,好不好。我可重了,没有一千斤但也接近百斤,你一定小心哟。”我爬到他背上。


  “我们这些乡下孩子,从小就跌打滚爬惯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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