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之歌
桦 明
许是内心里一种漂泊意识使然，我一直把骑着一头毛驴，像古代诗人如李贺、陆游那样，衣上落满征尘雨渍，心中满是悲悯向往，人走到哪酒香追随到哪，诗歌涂鸦到哪，看作是种种理想生活中最最理想的一种。上世纪最后一个春天，这个理想终于成为我的现实生活。我真就在路上了，只不过胯下骑着的不是一头驴子，而是一辆自行车。
说起以这种方式旅行，很多人都觉得我这人挺另类的。其实这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喜欢在自行车上那种不疾不徐悠然自得的感觉罢了。当然它是受了一点回归自然理念的驱使。在我看来旅行若不是与充沛的阳光、雨露，还有流泉及月色相伴行进，而是在豪华大巴、电动缆车或星级旅馆里度过，那肯定乏味极了。我始终认为，如果我抵达一个城镇，却没有深入到它的陋街里巷，老宅深院，郊外棚区，也就是它鲜为人知的背面，我不认为我到过这个地方。而骑自行车恰恰满足了我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率，细致观览大千世界的愿望，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的人生之旅常常是与一首自行车之歌相伴的。
那可真是一曲充满生命绚丽与激越的歌——常常是在梨花飘雪的初春，或是金风送爽的秋天的某个日子。对远方、对陌生人们生活的向往，让我情绪饱满，心劲十足，一大早就迎着朝阳，像唐朝的独行侠从马厩牵出他的马儿，我从自行车棚推出我早就擦拭一新的“铁骑”——一辆模样敦实的山地自行车，然后脚踩车蹬飞身一跃，背对家的方向——开始了我梦幻般去外省旅行的遥远路程。
数日过去，当我抵达省际之间的交汇点——一个凌空飞架的钢铁凯旋门。一抬头看到“江苏人民欢迎你”的巨幅标语，我会立即刹车，从我的坐骑上下来，登上一块高地，两臂卡腰，游目四望，那做派与一个刚刚征服了一座城池的大将军完全无异。想想自己这是没费世界一点一滴能源，完全靠自身的能量传动自行车链条，从数百里、数千里以外的家乡来到一个陌生省份，我内心的自豪感不由得变成了一句自我夸赞的话：老杨啊，英雄……
而这还只是我吟唱的“自行车之歌”的一段小插曲，更奇妙的感觉还在后头呢。旅行中，当我猛不丁看到路旁一条斜逸出的小路，像飘带一样伸向远方，我会一时兴起，车把一拐，朝哪个方向一阵猛骑，直到小路的尽头出现一条亮闪闪的河，直到河对岸出现一座白墙黑瓦的古典村庄才停下。这正是我喜爱骑自行车旅行的最主要的缘由——它的随机性，猎奇性，还有彻头彻尾的独立自主性。
这些年，我已记不清我以这种方式走进了多少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2005年春三月的一天，我就是在骑自行车从浙江省的富阳到桐庐的路上，灵机一动，进入了一个叫深澳的村庄。
我对这个村庄印象刻骨铭心，是因为我刚一进村，就在窄窄的村巷，迎面与一个世界奇观——一群由五十多条大小不一毛色不等的狗聚成的群体遭遇了。那一刻我一下子从自行车上掉到了地下，两臂下垂，眼神像相机镜头一样僵直，木鸡般立在那里，看着狗群洪水一样向我集结……
现在，坐在离那个“奇观”上千里远的时空——我的书房——回忆那狗群汹涌的一幕，我的心跳已不那么狂乱了。可我一直没法弄明白，一个狗纵队究竟是怎样从风中扑捉到一个外乡人身上的讯息，并且以那样快的速度汇拢而来？是我的贸然闯入，有违于它们村庄守卫者的使命？还是我的眼睫和山地车上积淀的旅途风尘，撩起了它们对卑微和异端的驱逐欲？追究这些现在似乎已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危情那一刻，一伙村庄的孩子出现在了我身旁，造成一种我是他们叔叔大爷的假象。狗叫声戛然而止。
可我并没有掉头鼠窜，而是干脆在这个村子小住了三天。三天里，我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俨然像个文物普查员，把那些明清时代就留在这村子老房子的门楣、窗棂上的极尽人工雕琢之精美的木雕艺术品，至少看了6遍，而且还边看边在心中暗自高兴：桦明啊，幸亏你没有坐豪华大巴外出旅行，否则你上哪去享受这般养眼又养心的精神盛筵呢？看来，一个骑自行车旅行的人实实在在有福了。只因他选择了这样一种打量世界的方式，他的生命注定充满了新鲜和奇遇。谁知道他接下来的自行车之歌又将唱向何方呢？
......暮色。行旅中的又一个暮色适时降临了。先人言：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而我现在却是前不见村后不搭店。可我一点也不犯难，我的自行车后坐有行囊，行囊里有帐篷和睡袋啊。
今夜星光灿烂——我在云贵高原上一个叫平坝的地方安营扎寨。我的帐篷已经支好，你看它多像一个乳色的大蘑菇支楞在苹果园的空地。而我的山地车恰如一匹银灰的马伫候在旁边。它们无意间就在我眼前构成了一幅心灵与自然相谐和的静物画。我立刻按下照相机的B门，直到自我感觉曝光饱和了，才走过去爱惜地把我的山地车放倒。驮我行走了那么多坎坷或平坦的路，难道它不该躺倒好好歇息歇息吗？可转念一想，马儿从来都是站着睡觉的，我不能违背它的生命习性啊，又过去把它扶了起来。做这些的时候，我的心中饶有兴味。
我在我的素帐里静静躺着。不时地，有苹果树叶托不住的夜露啪地一声砸在帐篷上，借着月光，我能清楚的看到它们滑落的轨迹，我甚至能感觉到那样一种清冽融入草根时，来自大地的喃喃细语——我知道我现在离自然很近，其实也就隔着一层薄薄的尼龙布，除此之外，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隔阂……
夜从一滴露的聚敛开始，又从一滴露的坠落结束。走出帐篷，映入我眼帘的是极可爱的一幕——我的山地车上所有镀锌部位都挂着亮晶晶的水珠，它们像婴孩明眸一样好奇地凝视着我。世界多水灵啊，我的心一下子就被她柔化了——我想我不能总像块木头似的呆立在那里——入住这样的夜不付费是不名誉的。于是，随手掏出几枚金银参半的硬币，撒在了草地上，既是对这果园主人的一点点答谢，也算是对大地的感恩。
当晨曦完全拉开大地的睡帐，我已收拾好行囊，骑上我的坐骑上路了。打开随身带的袖珍收音机，天气预报说今天晴转阴，有小到中雨——我心中一个激灵，太好了——雨中行自有雨中行的韵味，我的《自行车之歌》又将唱响新的旋律：
只因前路有风有雨
我漂泊的心不再空旷
也不再升腾焦灼
泥泞和阴郁终会被甩在车轮后边
听那倔强的背影边行边唱
彩虹那边有我最明媚的家园……
yanghuaming001@163.com
